探望过阿笔后不久,我便动身离开联盟,前往关东的常磐市。起飞前我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精灵联盟,那初冬的薄雾里的楼宇,背后是模糊的山峦,白色的天与日光。道路两旁阔叶树木的叶子已快要落尽,几只波波一下一下地啄着残留在枝头的干瘪的果实。联盟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冰冷的光线,主竞技场的铁门上挂着巨大的锁,简直不近人情。
看到它们我想我明白了为何联盟赛永远只能在夏季举行。冬季的石英高原,不过是一块巨大的无机物。
而所要去的地方却叫常磐。四季常青的意味。两个地名之间的巨大反差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逃亡。
那个冬天里,选择逃亡的人类并不在少数。有许多人扛着行李,搭乘满金-金黄市高速铁路,或者浅葱港的轮渡,从城都前往关东。黑压压的人群像候鸟一样进行着自西向东的迁徙,为了躲避面前社会意义上的寒冬。
生物多多少少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看过了满金百货大楼的火,桔梗市精灵学院轰然倒下的教学楼,浅葱市海滨食堂的大爆炸,人们开始了再自然不过的动摇。他们咒骂那个丧心病狂的嗜血的女孩,谴责精灵联盟的无能,然后,对城都这片曾被视作净土的土地失去了信心。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走了。还有一些人留下来,怀着惴惴的心情守着满目疮痍的家园。
抑或是已经早早地看穿了未来的本质。命运并非握在平凡的众生手中。
当时的我却是笃信着希望的一员,以为风暴不过是长久和平之中偶发性的插曲。那短暂的回望间,我心里想着的是人们终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双手找回失落的安宁,幸福将再度造访。
我带着这样的信念来到常磐,刚巧赶上了常磐训练馆的大火。深夜里从睡梦中惊醒,套着睡裙,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便匆匆跑到阳台上,看见红色的火焰,在喧嚣之中无声地燃烧,灰黑的浓烟融进夜色。
消防车呜啦呜啦的警笛回荡在大街小巷,如同黑暗鸦肃杀的歌。
与夏秋两季发生在城都的种种事件相比,这场零伤亡的火灾简直不值一提。然而事件的始末却引得一片众说纷纭,一时间有人认为是训练馆连锁袭击的产物,有人认为是无差别攻击的战火烧到了关东,更多人则倾向于之前种种惨案的受害者向联盟泄愤的看法。
新任盟主大木茂,恰恰做过常磐市训练馆的代理馆主。无论是谁的杰作,都透着些许宣战的意味吧。
无论起因究竟如何,这场很快被扑灭的火,便是常磐市对我最初的迎接。
第五章.关于常磐的一切
关于常磐这座城市,你知道些什么?
被温带阔叶树木环绕的小城,不繁华也不清冷。有精灵中心,商店,训练馆,挑战场,以及一个早已关了门的学堂。
常磐是一个美丽的名字,亦是一个没有特点可言的名字,如果一座城市永远是绿色,结果只会使人们的眼睛再也看不见绿色。
初来乍到时也有过小小的惊讶。然后那种色彩便融化在了空气里,融化在了日升月落的规律中,从色谱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于是这座城市对我而言唯一的特别,便只剩下对于一场相遇的纪念。
尤娅,以及我。有一天清晨打开收容院的大门,看见眼眸深灰长发水蓝的女孩傲然地站在那里,记忆里灰阶的画面便纷纷有了色彩。
——比如收容院白色的墙壁倒下,露出其中灰白的水泥,红褐的方砖。比如我在大治疗室里抬起头来,看见蓝色天空的一角。
“我是苏拉,是这里的饲育员。”我告诉她。“我不在乎你是谁,只是请你不要伤害它们。”
女孩子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眼神仍是绝无友好可言的寒冷,寒冷得如同她握在指向我的手中的极光。“你是训练家。”
“曾经是。”我说。“但不再是。”
尤娅对于我在精灵收容院的工作向来是不以为然的。“人类自以为是地将自然看做弱者,还要通过假意的施予来显摆自己的好心。”
有时我会想与她争辩,却终究欲言又止。毕竟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看待问题的方式。
作为那所机构的前职员,我自然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有恶劣阴暗的念想。
然则自己心里也清楚人是怎样的一种生物,明白善意与好心有时确实是视场合而定的伪装。我从噩梦中的城都前来,看见街道上挂着[人与神奇宝贝和谐相处]的标语,感觉到抑制不住的违和。
对于Anabel的无差别袭击,新上任的盟主自然表示要严肃对待,一时整个城都都高度戒备起来,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然而事情的性质却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人们只道是有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在危害社会,穷凶极恶的[家伙]。
至于那[家伙]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在夜里周身包裹异样紫光之类的说法,据说不过是民间传言,不足取信。
人类并不是多么高尚的生物,他们生来便具有推卸责任的本能。然而这一次的舆论却进行着微妙的误导,轻描淡写地摈去了各种猜测。
若是联想到神奇宝贝联盟的立场,这种舆论导向却又显得不足为奇。和谐共处之类的说法,本来便是这联盟存在的理论根基。
——唇亡齿寒。所以在这样的时局下,不惜将罪过转嫁给自己的种群,也要尽可能地瞒过同类。
我与新任盟主仅有一面之缘,并不能判断这样的处理是否出自他的意志。名叫大木茂的少年是著名的精灵博士的独孙,待人接物都有大家之气。
从那仅有的接触中,我对这位新盟主是很有好感的,因为他的眼神正直而语气诚恳。
然而我也听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少年,于是不由要提起警惕。
聪明意味着能够言不由衷,意味着明白时刻审时度势。我会怀疑自己看到的他究竟是不是他真实的样子。
…但终究是没有机会去了解,也只能凭自己的直觉去假定后来联盟的动作多半是架空了这位盟主的存在。被事实排斥在外的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倚赖直觉。
联盟的第一步举措,是秘密对残余的晶石进行转移。
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动作。袭击者在暗而联盟在明,对方显然知道晶石的位置,如果不进行转移的话暂时幸免的训练馆们早晚要成靶子。
必须要转移,然而搬到哪里去却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防备最到位的地方莫过于联盟本部,然而将所有的晶石置于一处难免让人有被一锅端的担忧。
而分散到各地的话,如果训练馆的水准不过如此,也实是没有什么安全的去处。
联盟是明白这个情况的,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硬防,而是要将晶石藏起来——不是藏到深山老林里,却藏到了人群熙攘的都市,准确地说是各个公共场所之中。
这样转移动向不易被察觉,而对这些地方下手也会使袭击者有所不忍,或是陷入更深的不义。
或许还有着更隐秘的考虑和理由。
但无论有几千般好处,危险都是被推给了那些无知且无辜的生灵。多么明智又多么残忍。
尤娅说,作为一个群体的人类实在不可原谅。无论是那少数者的作为,还是多数者的不作为。
人们标榜善良,是因为他们实在缺少这样东西。
我将那些折了胳膊的小拳石断了翅膀的波波护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蓝发女孩用轻得如在漂浮的动作走进收容所深处。她在一面新粉刷过的墙前站定,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来。蓝紫色的极光框成矩形向那堵墙飞去,夺目的光华散去一块褐色的石板已经稳稳落在她的手中。
雨的气味,植物的气味,泥土的气味,养育众生的大地的气味。它们随着那石板的现形扑面而来,充满了小小的建筑,以及坍塌的天花版外的天地。
背后的小拳石发出粗糙的呜咽,我的目光却像被锁在了那块石板上无法移去。
蓝发的女孩子双手握着那块石板转过头来,唇角浮着轻蔑而暧昧地笑。
她说,你放心,我不是来伤害它们的。我只是来取回原属于我们的东西。
褐色石板在那双白皙的手上放出灼目的光来,如烤箱中的陶土。
收容所里其他的饲育员们与我一样,只能眼睁睁地,傻呆呆地看着。
理解以外的事件,袭击者的目的,藏在收容所里的晶石。
水雾卷起又散去,石板和谜一样的女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们被要求对那天目睹的一切缄口不言。
于是后来即便被问起,也只会抱歉微笑说不好意思当时有点状况外,实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天花板塌下来了啊——那座收容所确实是年久失修。就是这样吧没有错。
重复着无害的谎言,直到有一天遇到了无法瞒过的人。
女孩子站在那里,用灰色的眼睛瞪着我。她个子比我要矮,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我在哪里见过你?”
我便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笑了,尽管明知这不是叙旧的场合。“在常磐。你可能忘记我了,但我不会忘记你。”
“你是谁?”她问。
“苏拉。我是苏拉。”我一字一顿地告诉她,然后眯起眼睛来笑。那个高傲的女孩子脸上掠过被回忆牵起的困惑,藏在冰霜般表情下小小的茫然,很是可爱。
那时我没有说的是,精灵收容所在地晶石失守后不久便关闭了。一来那破旧的建筑确实已与废墟无异,二来它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高于道义的幌子的价值。
我于是离开了常磐,凭着以前联盟赛的成绩在彩虹百货大楼谋了份推销技能机器的职业。临走之前,也向并不熟悉的街坊做了并不深情的告别。
那是阿笔死去那年的秋天,我来到常磐不足9个月便匆匆离去。彩虹百货大楼到底是重要得多的地方,不是说关就能关掉的地方,我也乐得不必一搬再搬,以为彩虹会成为我未来长期的居所。
然而次年春天接到收容所重建的通知,老好人的馆长伯伯打电话来问,“小苏拉啊,你看要不要回来?”的时候,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点了头,应了好。第二天便向彩虹百货的人事部递了辞呈,搭了一整天的大巴回到那座并未阔别的城市。
收容所旧址上新建了三层高的新楼,四周的院落里是刚植上的各色月季。馆长伯伯在高大的雕花铁门口搓着双手促狭不安,一见我到便赶紧迎上前来。“可算有个熟人了呦,小苏拉!你看这新楼这个漂亮,我可都不知要拿它怎么办好啦!”
我四下望望,便也能理解他的不安。这新楼与旧址的反差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起如此豪华的建筑需要大笔的资金——我们这个并不太讨人欢心的慈善机构一直指望着市里那少得可怜的拨款,即使真的舍得,怕是也拿不出这么多。
“小苏拉,你可是不知道呀!”馆长望望周围无人,便神秘地伏在我耳边说。“听说这楼,是联盟拨专款盖的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联盟会眷顾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大约是之前把东西放在我们这儿…变相地给些补偿吧。”我做着不怎么恰当的猜测,安慰他放心。“反正联盟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咱们把工作做好就是了。”
“对,对,没错儿!”馆长伯伯说着拉开门让我进去,一边穿过院落一边说着“我已经知会附近的几个城镇,有需要救助的神奇宝贝都送来我们这儿”之类的事务。
我却不太听得进,心思飘去了白银山那边的城都,想着一些发生在那里的事。联盟是不会发放什么补偿的,甚至根本不会对一座小收容院的损毁感觉到什么歉意。
在遥远的遥远的城都,有一个更适合作为理由的理由。
那是铃铃塔上,透明铃铛的忽然振响。彩虹色高贵的飞鸟回归。火山、雷霆与北风的化身在烧焦塔的废墟里复活,迎接赐予它们新生的恩主。
凤王。
失去踪迹上千年,已然成了传说的鸟儿,忽然重现于人间,甚至愿将自己高贵的身躯降落在圆朱市的庙宇,接受世人的景仰。透明铃铛响了整整三日夜,清澈的铃声响彻整个圆朱市,是为吉兆。
——这是信仰层面上的事儿。
第四夜里,蓝白色的大鸟载着怀抱蓝色小蜘蛛的人形太阳精灵,披着夜色来到湛蓝市的药材市场。迎接他们的是北风使者黑暗中幽蓝色威严的注视,以及扑面而来的急冻光线。
Anabel应是有迎战的实力的,但见拉提奥斯受伤,便只得临时撤了计划匆匆离去。
——这是现实层面上的事儿。
尤娅说,人类真是一个不团结的种族。即使被危机所迫不得不表面上一致对外,暗地里也总是少不了你争我斗,自相撕杀。
“精灵不也是一样?”我随口应道。
她没有反驳。
凤王的回归意味着什么?
——它代表了人与神奇宝贝和谐共处的可能性。
我从电视转播里看到那沐浴着金光的大鸟,那彩虹色庄严的羽翼。我无缘接近它,却能看到它心怀的执念,来得比所有标榜着推崇者它的人都要更深。
对于一种[可能性]的坚定信念。我想它是特地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回归,它是要来证明自己信念的正确,和它的使者们一起。
后来的后来我不禁一次又一次地想,假若它成功了,世界会变成怎样?
假若凤王成功了,我便不必在秋季再次背上行囊离开这座叫常磐的城市。
假若凤王成功了,敦厚的馆长伯伯便不必为保护那些毫无自卫能力的精灵而死去,收容院也不会在人群愤怒的呐喊中再一次变成废墟。
那些移植的月季没有来得及长出坚实的根便被踏入泥土,连同横幅连同写着大字标语的墙一起被毁得粉碎。
我仍在噩梦中看到那汹涌的人群,他们推攘着,提着刀子、提着拖把和板凳向这座孤立的建筑涌过来。一双双黑洞样的眼睛被夺去了光又吞噬着光。仇恨,暴戾,残忍。一切消极情绪的总和,决意要撕去亲和伪善的包装,将它们踩在脚底。
他们只会将怨气发泄在弱者的头上。
失去理性的人类,是一个那么让我陌生的种群。
馆长伯伯说,“小苏拉,你快走,我来和他们讲道理。”
明知道与失去心智的东西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明知道那些人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点头,从后门出去拣最隐蔽的路向森林的方向跑,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
我的行囊里是一只小拳石,一只走路草和一对波波。它们平时都是很热闹的家伙,唯独那一路上一声也没有出。我背着它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气喘吁吁却全然不敢放慢步子。
要逃出这里,逃出这个叫做常磐的地方。
被抛在身后的绿色,身边飞驰而过的绿色,前方漫无边际的绿色。如在无尽的时光中奔跑,又好像永久地被锁在了原地。这样的视感令人几近虚脱。
再后来当年的袭击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常磐森林的尽处,灰色的眼眸像山崖投影下结冰的海面,我却有如抓到了救命稻草。
“跟我来吧。”她说。未等我回答便已转身迈开步子。
我楞在原地许久,直待她回头才终于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
明知从此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却丝毫没有留恋的感情。
离开常磐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逃亡。
“你在想什么?”尤娅在黑暗中问,灰色的目光直视进我的眼睛。
“常磐。”我扭亮床头的台灯,让她能看清我的表情。“一些关于常磐市的事情。”
“你都想起了什么?”她问。
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常磐训练馆的火光,想起地系晶石褐色温润的光泽,想起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收容所,想起人们微笑的面容人们仇恨的目光。
我想起我狭小的居所,想起街道里褪色的标语,想起北面常磐森林看不见四季变换的亘古的绿,想起世界在短暂的三年里经历的沧海桑田,想起被埋葬的被遗忘的故事与生命。
太多的史实挤占了感慨的空间,太多的记忆无以言传。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对面已经由陌生转为熟悉的灰眼睛,终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你。”